图：立群 文：李道桐

不是忘却的记忆（立群翻拍于知青博物馆）

　　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西部，一个青草稀疏、沙化严重的高坡顶上，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墓。三级台阶的底座上，十二根方型水泥立柱围成一个大约36平米的墓台，正中间立着一块高2. 5米左右的水泥墓碑，墓碑上端端正正地镌刻着六个隶书大字《张勇烈士之墓》，汉字左侧刻有印刷体的蒙文题字，再向左是立碑时间：1970年2月。墓碑后、墓台外的正中是一具水泥棺椁，几乎与墓的底座一般高。整座墓被刷成肃穆的白，只有题字是醒目的红，在高纬度骄阳的曝晒下，红的刺目、红得让人心痛。

　　依照当地民俗，我默默地拾起几块石头，默默地沿着顺时针的方向围着墓碑绕了三圈，边走边把石头轻轻地放在了墓碑的碑座上。之后，面对题字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底说道：“你太年轻了，你是我心中的英雄。”

　　当我转身走下墓台时，引领我们来这儿的同志说了句：“才19岁，太可惜了。”一瞬间，我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，急忙扭脸快步离开大家，不想被别人看见。其实，写到这里我又有点控制不住了。不为别的，只为花一样的年华，娇嫩俊俏的生命，仅仅为了抢救生产队落水的羊只而逝去，还有人能懂？能记得吗？

　　37年前我就知道有这座墓，却只能在37年后的今天才有缘去拜谒它，这不是忘却的记忆，而是不忍、不愿触及的记忆。

　　我也是知青，是和张勇前后脚来到呼伦贝尔插队的，区别是她在牧区我在农区。我们都是在17年教育制度培育下成长起来的共和国同龄人，在我们心中树立起来的信念是忠诚老实、任劳任怨、爱祖国、爱人民、大公无私、舍己为人、爱护、保护国家和集体的财产。同时，又自觉、努力地去实践着毛泽东时代的那种报国、为他的献身精神。回想当年，英雄主义的情结激荡在亿万人们的心中，那也是英雄辈出的年代，是他们奏响了那个时代最最感动心灵的乐章，进而闪烁出人性崇高的绚丽光彩。

　　当年，在得知张勇的事迹后就自问过，如果我遇到和张勇一样的情景，会像她那样做吗？答案是肯定的。我也曾救过车老板和当地儿童，也曾为灭火烧伤过，区别只是没有像张勇那样付出生命。所以，我一直认为我与张勇没距离；换句话说应该是那一代人和那一代知青都与张勇没距离。因此，才深深地为她感到痛惜，毕竟我们还活着。也许张勇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，可伫立着的墓碑却印证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悲剧。

　　我心在想，假如当时……假如早点……假如你……假如……

　　天地悠悠，岁月流逝。史无前例的上山下乡运动早已渐渐远去，而那些曾经狂热过、迷惘过、感动过、失落和痛苦过的运动主角——知青们也都老矣。当年与张勇共同生活、战斗过的知青们回到了家乡，如今有的当选了市长；有的成为高校的院长；更多的是退休了；下岗了。唯有张勇，独自一人静静地留在这个高坡顶上，这是征得家属同意后的决定，因为在这儿，张勇可以俯瞰着那片她曾经生活、战斗、并为它付出生命的大草原。

　　时间抹平了一切，记忆却长久留存。那不是忘却，而是不忍和不愿触及。望着张勇的墓，我情愿与不情愿地想起了很多……回忆让我怅然若失，涌出的泪水也被炎炎的烈日烤干。离开墓地下坡时，一个拳头大小、圆圆的浅洞吸引了我，曾经下过乡的经历让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鸟窝。果然，铺着细草的洞底也是静静地躺着一枚手指肚大的鸟蛋。我弯下身子想看个究竟，身旁的当地人说：“千万别让你的影子遮住鸟蛋，那样母鸟就不管它了。”我立刻把身子移向了一边。不料，后面年轻的同事跟了上来，立刻举起相机蹲在鸟窝上进行拍照，意外的野趣刺激得他们兴奋，一边拍照、一边议论纷纷，鸟窝被严密的遮挡起来。来不及阻挡的我，一言未发呆立当地。猛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，回转身又看了一眼张勇墓，一丝凉意袭了上来。与大自然相比，人的生命是那样的不堪一击，若与人相比，这枚小小的鸟蛋就是弱不禁风了。假如真像当地人所说的那样，年轻同事们的好奇，而且绝对是无意识的，一瞬间就扼杀了一条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世界的小生命，是不是有点太残酷了？期许着不是这样。

　　眼窝又潮湿了，不是多愁善感，是境况使然，联想使然。

　　接着下坡时，引领我们来这儿的人说：“每逢清明时，当地的牧民和一些知青都会来这里祭奠，大家没有忘记张勇。”眼泪又涌了出来，心酸酸的。一时与一年的反差太大了，岁岁如此也枉然。但又是值得欣慰的，毕竟还有人记得你，但不知道是否懂你。这不，不是清明时节的我们来了，诚心诚意地来了，为了不是忘却的记忆，不！是不能忘却的记忆。

来源： 天津人民广播电台  2007-07-18 17:06 编辑： 任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