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辉是廊坊师范学院的老师，15年前，一场突然的伤病让他失去了眼睛，失去了曾经是色彩斑斓的世界。15年来，在黑暗的世界里，李东辉以惊人的毅力坚持文学创作，发表了50多万字的作品，先后获得全国残疾人优秀作品一等奖，并担任了廊坊有线电视台专栏节目的总策划，成为廊坊市残疾人联合会主席团的成员。日前，天津电台《夜访百家》节目编辑主持人张南对李东辉做了访谈，谈他在黑暗世界里探索的人生体验。

　　生活是美好的

　　1985年，当李东辉从河北师范大学毕业，进入廊坊教育学院正准备大施拳脚的时候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改变了他的生活。当他经过18个月的折腾从病床上下来的时候，他失去了眼睛也失去了色彩斑斓的世界。在完成了生存还是死亡的思考之后，李东辉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定位。他拿起了笔——

　　第一次拿笔写的是《生活是美好的》，这是88年初，中央电台当时有一个节目叫《青年之友》节目，搞了一个征文，“当我刚刚走向社会的时候”，我觉得这个题目对我挺适合，我也是刚刚走向社会，就经历了这样大的人生变故，后来我就写了那么一篇征文，大约3000字吧。寄出去以后不到两周，整个全文就播出了。那是我病后的处女作。没想到，眼睛失明以后，写了一篇《生活是美好的》。

　　这篇文章至少给了我一点搞文学创作的自信。很多朋友包括一些媒体的记者朋友也问我，你干吗要走这条路？因为老实说，文学创作现在已经是边缘化的东西，很多明眼人也不愿涉及它了，你干吗要走这条路。我当时跟他们这样说，现在我也这样认为，搞文学本身对我来说意义不大，我只是想通过这样一个形式，来完成一个证明。证明什么呢？证明两点，第一点就是，当时我得到了那么多好心人的关爱，我现在可以通过文学创作来回报给他们，然后给他们一个说法，你们帮助过的这个人没有消沉下去；二是，虽然我的身体残疾了，但我的精神还是健全的，人格还是健全的。

　　我有的时候就这样想，难道经历过了一些苦难的人就必然会消沉下去吗？未必，恰恰相反，有的时候我倒是想，当一个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，特别了经历了一些磨难之后，可能他会更加珍惜他拥有的，或者更加能够体会到生活的美好。所以说，我就写了这篇文章《生活是美好的》。

　　这场大病，对我来说非常不幸，但也让我体验到了很多人性之美。我当时住在解放军302医院,但我觉得我所得到的关心、照顾，不仅仅是医生对患者、护士对患者，他们的很多对我的关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职业的本身。真的，我觉得她们真的像一缕轻柔的风，用人性当中所有美、善的东西，重新吹燃了我生命的那份热情。

　　聊天的时候，我的朋友说，李东辉，怎么好的都让你遇上了。这次我去《实话实说》做节目的时候，我当时谈了一个观点，人生的追寻快乐原则。节目完的时候，我给一个大学生签名的时候，我给他写了一句话，换一颗真诚的心对待生活，生活定会还你百倍的真诚。

　　我是一个挺幸运的人

　　有一个统计数字说，我们感知周围的环境有55%是通过我们的视觉来完成的。对一个失去视觉的人来说，要做到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，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，在黑暗的世界当中做出一番事业，那么更得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毅力。

　　到现在我并不懂盲文，我完全还是按照过去汉字的写作方式。用硬塑料板，刻着长条的格子，压到纸上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写的过程当中，有时候确实有很多麻烦，那种技术上的问题，有时候，笔写着写着不出水了，我也不知道。一旦进入一种写作状态的时候，那种感觉是忘我的。激情满怀地写，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写上，这种情况经常有。还有就是比如说，在整理誊抄的时候，千把字的稿子还好说，凭着记忆力就可以。但上万字的一个中篇小说，那实在是很难的，如果弄乱了，也是很恼火的事情。在一篇文章里，我说我付出了血的代价。有一次，我写一个中篇小说，刹尾的时候了，我从下午5、6点钟的时候，写到凌晨大概1、2点钟，在这个过程中，我忘了时间概念了，我写字的时候，一只手要握着写字模板，把它压在纸上，一只手握笔，整个身体的支撑点完全靠胸部顶住写字台的桌面。长时间，可能累了吧，不知不觉我就蹲到椅子上了，自己也不知道，等最后几个小时写了以后，真的是腰酸背疼的，我想站起来活动活动，我就忘了是蹲在椅子上的，结果一起身，失去平衡，就摔倒了，额头正好磕在写字台的角上，当时血就下来了。后来我妹妹把我弄过来，已经是满脸是血。除了我第一篇作品让我激动以后，当这篇小说发表以后，我对它流泪了。我只是遇到了一些麻烦，但我不是跟大家诉苦。其实这些东西，我觉得都无所谓，每一个人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都要付出一些代价，只要觉得这样做值得就可以了。

　　失明以后，阅读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，除了创作之外我主要通过三钟方式来接受其他方面的信息。第一个我要感谢咱们广播。在去年助残日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，叫《忘却助残日》。那个时候我就提到一个重要渠道是听广播。第二个渠道是，我有很多朋友，包括相当一批大学生，他们经常到我家里来，帮我读一些书，包括我发表的稿子，很多也是他们帮助整理誊抄出来的。如果有一本书实在不能给我完整读下来，我就给他们一些磁带，让他们录到磁带上，再给我听。还有一个渠道，就是和朋友一起聊天。我觉得这种聊天对我获得多方面的信息很有帮助。我觉得我特别有福气，我有好多好多的朋友，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，下至十七八岁的学生，工人、农民、军人，记者、作家，学生，各行各业，我真的觉得我生活当中有那么多好心人。我是一个挺幸运的人。

　　人生可以放大美好，但千万不要放大痛苦

　　在李东辉生病的时候他曾经迎来了爱情，但在他病好了以后的几年后又送走了爱情。对于这种心理创伤，李东辉说：我觉得经历过的事情没有必要去回避它，但也没有必要去放大它。我觉得人生可以放大美好，但千万不要放大痛苦。我经历一段8年的情感婚姻生活，种种原因吧，我觉得这种分手很正常，不能因为自己是一个残疾人，就觉得分手是如何如何的不幸。对待这件事情我还是能够比较平和地对待它。当然离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，不愿意发生，但是不能因为我是个残疾人而发生在我身上了，就觉得很有什么值得像祥林嫂那样去说什么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不平静之后，终究要平静下来，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呗。曾经有一个朋友给我写过一篇东西，《不让人扶着走路的人》，我就是那样的人。我和朋友出去的时候，从来不带盲杖，也不用搀扶。别人给我的关爱我心怀感激，但我不想因为是残疾人而躺到别人的身上。有些事情自己能做的还是自己做吧。

　　爱赋予生命以活着的理由

　　对于一个眼睛失明的残疾人来说，照顾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困难了，但作为父亲，他同样也要照顾孩子的生活和学习。我整个家庭对我一直很好，我离婚以后是我妹妹照顾我的生活，带着她自己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一起生活。我觉得我挺幸福的，那么多的朋友，那么多的亲人在关心着我，爱护着我，我对生活一直心怀感激。

　　对于孩子的教育，你总得对孩子负责任吧。当时离婚以后，孩子在做一些算术题，写生字啊，我不能像明眼人一样检查。孩子放学回来做作业，我就把手掌摊开，让他用手写在我的手上，我觉得对了，就抄到本子上。做算术题时，他先把过程念出来了，对了就抄本子上，不对，就重来。数学到现在我儿子还是可以了，尤其是口算能力。但字写得很臭，因为我只能感觉到笔画，但不能感觉到字型规范。

　　对我来说，儿子是我活着的一个理由。一个月前我刚刚写完一篇东西叫《活着的理由》。前一段时间我们单位体检，我血压有点高，大夫让我戒烟戒酒，我抽烟比较厉害。有一次，我儿子对我说，老爸你别抽烟了。当时我开玩笑对他说，没事，老爸活到今天已经是赚的了，生与死对我来说不过是馒头与米饭的事了。说了这以后，我儿子半天没说话，后来就抽噎起来了。我说李真你怎么啦？他说你刚才说那话我特别难过，从我妈走了以后，我就把你当成爸也当成妈，我知道你活得挺苦挺累，但是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的，我怎么办？当时，我的感觉真的难以用语言去形容。在《活着的理由》里，我最后有这样两句话，是爱赋予生命以存在的尊严，是爱赋予生命以活着的理由。这个世界对我来说，有我不多，没我不少，但母亲需要我，儿子需要我。有这些就足够了。

　　黑暗中的体验

　　李东辉经历了光明和黑暗两个世界，积极、快乐和自信是他黑暗世界里仍然保持生命动力的三个原则。

　　我觉得每一个人只要他还在思考，还在以一种向上的姿态面对生活，这就可以了。我觉得每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一些不幸与挫折的时候，在这个时候，能不能换一个角度去看待人生的得与失，辨证地去看待苦难对于我们人生所起到的影响和作用。我常说一句话就是，生活中我们会遇到许多暂时的不可改变，而可以改变的是我们对人生的姿态。因为人生不可能不遇到七灾八难，那么遇到它的时候怎么办，这个态度问题我觉得是一些年轻人值得去好好思考的问题。

　　再一个就是，我觉得人生应该坚持快乐原则，所谓的快乐原则不是肤浅的快乐。我举一个例子。在路上有一支鲜花和一支香蕉，来了一个人和一只猴子，你说他们会取什么？在现实生活中坚持快乐原则，就是我们不仅要满足本能，更重要的是应该有一种精神的追求。建立在这样一种人生积淀上的生活态度，我觉得它就是快乐的，所谓快乐不是整天傻呵呵的，没心没肺地在那儿傻笑，我觉得生活是一种含泪的微笑，那种快乐是一种境界的问题吧。

　　困难人人都会有。最重要的是，我们应该想出一些办法，只有我们想办法，困难总是应该克服的。应该多多给自己一个自信。说到自信，我给很多人说过，我可以炒菜，搁多少油，搁多少盐我都不会弄错的，我可以把油倒在碗里，然后用勺往锅里搁油，我就可以知道能搁多少；写作的时候，笔经常滚落到地上，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，我在住院的时候，曾经看到护士查房的时候，把圆珠笔拴上绳系到白大褂的扣子上，我把它系到扣子上，不就不会滚到地上去了吗？

　　假如给我三天光明

　　李东辉在写作的时候习惯开着灯，虽然灯对他已经没有了照明的意义，但他仍然愿意让光明陪伴着他。海伦凯勒写过一本自传叫《假如给我三天光明》，如果上天给李东辉三天光明，他会做什么呢？

　　我每年在我失明的日子里，我都要给自己写一篇文章，去年我给自己写的文章叫《设问自己》，假如我眼睛复明以后我会干什么。假如我能够复明或者说给我三天光明，那么我想我首先要做三件事情，第一件事情，我要照一照镜子，我要看看还认识不认识自己，还能不能找到从前的那个我。第二件事，我要重走我的生死之路，从廊坊到北京，我要把我住过的每一间病房，每一个床位，曾经给过我关爱的这些医生护士，还有这些朋友，都要重新走一遍。第三件事，是要把我所有发过没发过的东西我要把它自己通览一遍，因为到现在，我写的所有的文章别人都能读到，可是我自己读不到，然后把它结成一部集子，最后我要在在扉页上要写上这样一句话：不都是美的，但都是真的。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或者我的眼睛重新复明的话，我会首先做这三件事。然后我要许一个大愿，为了爱，用我自己全部的生命能量去回报这个人世间给我的所有的这些关爱。

　　张南访谈手记：

　　偶尔有一次看《实话实说》，那是一期关于盲人的节目，其中有一位嘉宾说，比起一些先天失明的盲人来说，他很幸运，因为他曾经有过23年的光明，上过大学，他知道父母是什么样子，也知道漂亮女孩是怎么漂亮，更能感受到别人所说，崔永元一笑跟哭似的是个什么表情……当时我忍不住笑了，特意跑到电视机前，关注地看着他。我觉得他很幽默，心境特别明朗。节目结束的时候我才知道，他叫李东辉，是个盲人作家。于是我找来他的文章，那是一篇散文，《母亲的泪水是条河》，写他的母亲，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乡村妇女，用朴实的爱，给儿子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。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，眼泪不停地流，我想这期节目如果做下来肯定非常感人，甚至我有些担忧，自己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。谁知当我拨通李东辉的电话后，他对我说，失去了眼睛这是我的不幸；但我在黑暗中可以看到在阳光下看不到的东西。这是我的幸运。残疾人身残志坚的故事我已经听了很多，而李东辉的故事让我感动的不仅是他在困境中所表现出来的毅力，更让我敬佩的是他对待困难的那种现实、平和的态度。李东辉曾经说过，当你面临不幸的时候，人人都会告诉你要坚强，但是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坚强，只有靠自己。这是李东辉的生活体验，我想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所应该拥有的精神素质。

　　《夜访百家》播出频率：新闻广播FM 97.2 AM909 播出时间22：00——23：00

来源： 天津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广播  2007-03-02 12:01 编辑： 新闻编辑